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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寻

http://www.sina.com.cn  2008年03月13日 08:55  新浪育儿 百变妈咪101

  新浪亲子中心杂志投稿论坛百变妈咪101原创:

  女人是个长相粗糙的人,性格木讷,少言寡语,女人勤劳善良,用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可惜女人不懂得收拾自己,她的头发永远蓬松着,肥大的外套似乎从来没有洗干净过。

  男人也生在乡下,却面色白净,他在村里的学校教书,散学后,便坐在自家的槐树下边拉二胡,槐花落了一地,呜咽的琴声如同在凭吊逝去的槐香。

  如果说可以选择,那么当初两人绝对不会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双方是父母指腹为婚,在那个一诺千金的年代,不曾生情的两个人成了眷属。

  一晃五年,两人的日子过得静悄悄的,仿佛一脉细流悄然的流逝,又仿佛这脉流水从来没有流经两人的窗前。

  第六年的春天,女人怀孕了。有一天晚饭后,女人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王补丁家有一棵杏树,不知结果了没有?”男人皱着眉紧琴弦,嘴上说:“你去看看不就得了?”

  女人收拾好就出门了,男人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还不显怀呢,女人却用手扶着后腰,唯恐有什么闪失。女人是个丰硕的人,平日这种身形让人觉得笨拙,而此时,因为丰硕之中所包裹的小小希望,男人第一次觉得女人还是胖一些好,只有肥沃的土质,才能保证幼苗的茁壮。男人的心情很复杂,将为人父的喜悦并不能冲抵黯淡的心情,男人不爱女人,但爱自己的孩子,生活对于男人来说只是纯粹的义务和责任。男人开始拉琴,阿炳的二泉映月,男人闭着眼睛,满怀悲绪跟着失明的艺人踯躅在凄冷的街头。

  天色黑透了,女人还没有回来,女人偶尔出去串个门,但总在夜色铺满之前回来,这么多年,女人的生活比家里的马蹄表还准,今天的这个情况,好像还是第一次。男人心里开始不满,暗暗地骂,男人其实不会骂人,更不会骂女人,他只是在心里用很强硬的语气道:“这个臭婆娘!”

  已经是夜半时分,女人仍然没有折返,男人卷支旱烟站在门口往村东看,他的目光触及到月色下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走路的身姿很标致,显然不是自己的粗糙女人。影子在前面胡同拐了,好像是书记家的儿媳妇,她一定是打完麻将散场了回家。村里人夜生活单调得很,唯一的娱乐便是凑牌局打麻将,难道……女人也开始搓麻了?

  又过了好久,连村里的狗似乎都睡着了,女人仍旧没有回来,男人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烦躁,批上件外衣扯熄灯往外走,女人说,要去王补丁家看看杏树结果了没有。

  男人知道女人害口,也听得懂女人希望他能为她找些青杏来,但是,五年以来他的冷淡已经成为习惯,他不和女人交流,偶尔女人主动说两句家常,他的脸上便蒙上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冰冷。其实,看到女人吐得厉害,男人也很担心,担心女人一张嘴会把那粒种子吐出来。

  不过三百米的距离,男人很快站在了王补丁家的栅栏门前,王家的灯亮着,里面传来麻将牌的撞击声和咳嗽吐痰的声音,这种场合男人拒之千里,但此时不得推门而进,在乌烟瘴气的一圈人中找自己的女人,女人不在,王补丁说,根本就没有来过,院里的杏树去年冬天就锯掉了。

  女人到底去哪了?!一直以来,身边的这个女人在自己的眼中就像是一个隐形人,自己对她视而不见或者说熟视无睹,现在,这个隐形人真的隐形了?

  男人像个落寞的幽灵,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村路上兜着圈子。看得出来最近女人有些反常,他听到她半夜辗转叹息,她在黑暗中凑近自己的脸长时间的端详……一贯头脑简单的女人眉宇间似乎锁着无限的哀愁。男人越想心里越惶恐,他越来越感觉到这个傻女人一定是出事了!

  男人不知转了多少圈,一抬头,来到了校门口,学校建在村北的高地上,和村委会在一个院里,破败的小平房前竖着一根木电线杆,上边挑着个大喇叭。那个年代,喇叭是信息传递最快捷的工具,通过它,传达中央的最高指示,通过它,播放红遍东方的样板戏,但是更多的时候,喇叭是沉默的。此时,村委会挂着锁,窗户虚掩着,男人的心里突然有了主意,他推开窗户,翻窗进入屋内……

  女人在睡梦中突然听到窗外乱哄哄的,狗叫,鸡鸣,人声,一片喧嚣……女人的第一反应是地震了!唐山震后,人们睡觉轻了许多。女人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她要到堂屋里喊醒自己的男人。可是,随后女人听到半空中有一个高亢而发颤的声音:“赵翠花!赵翠花!听到广播赶紧回家!听到广播赶紧回家!”女人以为自己做梦,可是那个声音凌驾在所有的嘈杂之上,明明白白在喊:“赵翠花!赵翠花!……”

  女人彻底醒过来了。

  女人到王补丁家转了一圈,看到没了杏树,便又回了家。男人在堂屋拉琴,女人兀自进了西屋。西屋还没通电,女人摸黑从炕席下拿出了一小包药末,那是两天前她从一个游医那儿买的,游医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吃了它,就好像身上来一次红一样,然后什么事也没有了。”女人外表粗,心思细,她知道只有自己主动走,男人才会真的自由。无数次女人决定离开,但又无数次不舍,如今,有了孩子,就算自己要走,男人也不允许了,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勉为其难吗?女人瞅着药包,眼里淌着泪,在呜咽琴声前前后后地思量,后来竟然睡了过去。

  男人仍然在喊:“赵翠花!赵翠花!听到广播赶紧回答!听到广播赶紧回答!”女人端坐在炕上,静静聆听着,结婚五年多了,男人从来没有叫过自己的名字,这次她要听个够!

  男人一定急坏了,把“回家”喊成了“回答”,男人在喇叭里喊一遍,女人便在心里答一遍:我听到了,我在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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