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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的，老吴看见孩子他妈迎面走了过来。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掠过老吴那张黑而青的脸，老吴迟疑片刻，不知是该继续向前走还是掉头往回走，一时竟没了主意。城市并不大，分开七八年了，这是第一次遇见，那怕是远远地出现在视线范围之内，也是第一次。老吴抬头张望了一下，孩子他妈原本瘦小的身材更显单薄了。

　　孩子他妈已经走得很近了，就在几步之外了，再不闪开就会撞个正着。老吴骤然掉头，闪身进了路边一家服装店，他不能直面孩子他妈，不能，他没有这个勇气。这两年，一想到孩子他妈老吴就心口绞痛。一种异样顺着脸颊滚了下来，不知是被火辣辣的太阳烤出来的汗珠，还是打心底溢出来的泪水，老吴没去分辨。服务员问老吴要给谁看衣服，老吴不吭声，无神的双眼游走在衣架间，最后定格在空调上，一股股凉风呼呼地吐了出来，老吴无法平静，曾经预想过无数次碰见孩子他妈时的表情——他会从容面对，会微笑着点头，会……唯独没有想到会是今天这样的狼狈，这样的惊慌失措。就这样，呆呆的，老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表情古怪的老吴，服务员知趣地退到了柜台后面。

　　孩子他妈成为老吴的前妻有七八个年头了。她依然独身，儿子在本市上大学，父子俩很少见面，见了面也没有话题。老吴每月给儿子卡上打五百元生活费，这是父子俩唯一的联系纽带。

　　曾经，像所有幸福的人一样，老吴也有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妻子善良贤慧，有一份收入颇丰的工作，任劳任怨地承担着一切家务；儿子吸收了两口子几乎所有的优点，白白净净，聪明可爱；老吴承包了单位名下的一处酒店，生意也不错。三口之家的生活如同幸福的小溪水，平和、温馨。

　　不知是从哪一天起，老吴与酒店的领班走得近了。当然，她年轻、漂亮、心无城府，走哪儿哪儿都是一片笑闹声。起初，两人只是常开玩笑；久了，大家也开他们的玩笑，并有关于他们的风言风语传出；再久了，孩子他妈常出现在酒店，等老吴一起下班回家；再再久了，老吴的承包合同到期了，单位收回了酒店，老吴也回单位上了班，领班是临时聘用人员也就去别处奔生活去了。

　　后来，老吴从单位下了岗。老吴有的是能力，下岗自然不怕，又与朋友合伙承包了一处酒店，生意依然红红火火。再后来，听说老吴跟老婆离了，与“领班”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了。听者都很诧异，怎么现实生活也如同一出戏。

　　去年初，老吴来单位找领导，说要回单位上班，一翻曲折，老吴如愿以偿。再见老吴，十年前的精明能干已荡然无存，简直就是一颓废的糟老头儿，衣着邋里邋遢、龌龌龊龊的。

　　老吴恋上了酒。午餐时，常见老吴喝得满脸通红。若不是单位明文规定上班时间禁止酗酒，他一定是天天酩酊大醉了。

　　一次，有同事去老吴家，回来说那哪儿是家呀，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老吴和“领班”生活在一起，“领班”也四十出头的人了，还像个小姑娘，整天嘻嘻哈哈的，性情一点没变，只是原本苗条婀娜的身段已被岁月打磨得臃肿不堪了。她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出去工作，不工作时就在院子里会麻友。

　　节日单位聚餐，老吴喝高了，在酒桌上对小字辈们畅谈婚姻与家庭，动情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现身说法，说他真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他对不起孩子，更对不起孩子他妈，说他现在一回家就肚子疼。以前的家窗明几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他从不操心，每天起床时孩子他妈把换洗衣服都放到了床头，搁在门厅的皮鞋也擦得干干净净，老吴只需要利落地出门就是了。现在的家老吴是家庭妇男，只要老吴不动手，“领班”绝不会去做饭洗衣，她不工作时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了麻将桌。老吴罢工了，不收拾了，两人就在那猪窝一样的家里将就着。

　　大家还以为抱得美人归的老吴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呢，原来如此。

　　这一切，能怪谁呢？事业蒸蒸日上时，老吴让糟糠之妻下了堂，如今，幸福已成往事，老吴只有在愧疚中吞咽着自己酿下的苦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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