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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一岁两个月大了，他的世界正在复杂和具体起来。

　　对名物的称呼开始细分了。此前，他统称水果为瓜(ga)。现在，除了瓜之外，他的词典里出现了另一大类——桃桃，比如葡萄、桃子、苹果，他甚至把黄瓜、玉米也叫做桃桃。尝试行使这一命名权的时候，把目光移过来，要征得我们的同意，但遭到了坚定的否决。几天后，他作了妥协，开始把苹果叫做果果。在通县和北大看到的鱼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开始把餐桌上和水里的东西称为鱼。昨天晚饭，他把这一名词用在了空心菜上。我们坚持请他沿用曾经用过的说法，菜菜，他未置可否。

　　他的想象力绝不逊于他的果敢。如果说在纸上画的道道儿，从茶杯里捞出来的茶叶，可以勉强叫鱼的话，那么手里的纸纸在水里泡一下就成了鱼，的确不符合唯物主义。但我并不想因此质疑他的辨别力。人类近至几个世纪前仍然在孜孜于把铅炼成金，把水银变成长生不死药，美国人直到今天还在努力把伊斯兰改造成民主社会。而我的儿子只是在他小小的心灵世界里想想而已，并没有执著地要把那一闪的灵光付诸实现。另外，鱼和水的密切联系，显然是他探索出的重要规律。或者说，他是在用普遍联系的观点看问题。

　　动物除了狗，猫之外，他开始认识了鹿鹿，虫虫，蚁蚁。不过，一切不认识的动物都叫狗的规律仍然适用，譬如，石狮子，木头象，甚至图画书上的大公鸡。妻子的一个朋友听到他管石狮子叫狗非常吃惊，快人快语地说，你们怎么能让他指鹿为马？我坦率地向妻子表达了对这个成语的不满。这四个字里面有历史，有政治，有残酷的权力斗争，我天真烂漫的儿子，怎么可以和赵高这个老贼相提并论。

　　套用经典作家的观点，儿子在学习直立行走、掌握语言和使用工具(勺子、筷子、叉子、瓶子，当然最常用的工具还是妈妈)，可以断言，他正处在从猿到人进化过程中的关键阶段。

　　不过，他的社会化过程已悄然启动了。对于周围的人，按照年龄和性别，一律区分成爷爷、奶奶、叔叔(fsufsu)、姨、哥哥、姐姐，这是典型的中国人的社会化。虽然城市化已经打破了家族在地域上的集中分布，但是几千年的传统仍然推动着我们在周围人群中模拟出一个宗族式的社会组织结构。套用亲属关系的称谓来问候并不存在血缘关系的邻人长者，让人隐约感触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古老伦常，甚至在内心生发出模糊的安全感和归属感。现代人远离亲人的漂泊的痛，或许会从这淡淡的类似亲情的温暖中，得到一点点慰藉。

　　这些称谓，承载着中国人对晚辈的期望：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他在成为他自己，养成现代社会所要求于他的个人主义之外，还要意识到自己在一个亲属关系放大而成的中国社会中所承担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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